有一次，天色渐晚的时候，和朋友一起在江边吃饭。酒瓶子刚刚打开，便有人嚷着，看那月！回头一看，江水上方灰蓝的天空里不知什么时候跳出一轮红澄澄的月来，是玉盘的脸发了烧似的通红。又大的吓人，好象被掺了酵母上笼蒸过后，无端的肥出一圈来，冒着雾气，松松垮垮地被扔在了天的一隅。
他们便七嘴八舌开了。“江上生明月”，“花好月圆”，好听的词一串串地冒出来。是啊，涛声低唱渔火星点，友人谈笑佳肴薄酒，人生惬意莫过如此。若是此时有一叶兰舟飘过眼前，又刚好有一位美娇娘隔着珠帘怀抱琵琶唱上一曲风尘的苦，我估计他们会制造出今昔何昔的错乱，个个撩起衣袖来个“江州司马青衫湿”，便恶作剧地插上一句：要我看哪，那月，就象红心咸蛋黄！他们便哄堂大笑，用手指头远远地戳我脑袋，说太不够诗情画意了，亏我想出来。本来还想加一句：这红心咸蛋黄是鸭子们吃了苏丹红饲料后下的！看他们撇嘴的样，只能狠命地咽下了。
后来想想觉得蛮好笑。俗到掉渣的东西也能创造出意外的效果，轻松席卷风月，是不曾料得的。这使我想到叶倾城的一篇文章，也是写月的。说的是马夫人看到天上挂着一轮白白胖胖的月，恰好是适合千里怀人的，便勾起了儿女情长，叹着气说：天上的月，这样圆，又是这样白。立在旁边的段王爷麻利地接了句：你身上有些东西，比天上月亮更圆更白。
每每读到此处，总会忍俊不禁。从惆怅派转为情色派，那种跳跃足可以把一篇文章做到意犹未尽。用尽绮丽的字眼来咏月不见得能获此效果，而这一俗，轻易挑出了文章的所要表达的主题：月，只是无觉的物，它从不管人的心事；而人，偏是复杂，四处想念。
雅趣适于一种意会的交流，要旗鼓相当的，并且要推八卦掌式的来来回回合鸣，这样才算劲。但这些多为无用，不过是闲暇时生出的一种偏爱，愉悦自己。现实的生活总与柴米贴实的多，不能过了头，若是人人都去学林逋来个“梅妻鹤子”，佳话是佳话，只怕是这社会要乱套了。
有一年，先生的大学同学途经宁波出差，我们邀他吃饭。也是夏天吧，也是在江边。先生向我提起他在学校时是个海子式的诗人，出版过诗集，不知收到过多少佳人的含情脉语。当时我正处崇拜文学青年的年龄，一听他是个诗人，激动得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，一定要他即兴作几句。他窘得连连摆手，仿佛这样的冠称是一种年少轻狂式的愧于出手，说早不涂这些了，诗人写诗写得过于沉醉，容易在精神上出现异端，不是拿斧子砍老婆就是卧轨，觉得还是做个老实本分的小公务员来得安稳。在我的再三要求下，他无可奈何地面向甬江憋出了一句：大海啊，你真象海！我闻之大笑，估计他把黑不咙咚的江误当成海了。不过严肃来说，我觉得他的那句诗，俗是够俗，并有很大的调侃成分在里边，但要比现在的把一句口语化的句子，用N个ENTER断开成诗的赵丽华梨花派养眼多了。
生活的力量真是伟大，足以把一个诗人改造成凡夫俗子，天天穿着一身制服，锱铢必较地去算计纳税人口袋里的钱。只是，为他丢了清雅的爱好而有那么一点惋惜。而其实，这也是各人的方式，旁人不好评说，只要自己觉得愉悦就好。
但依自己来看，日子如一道烩菜，雅致只能做佐料，拿个小勺，洒上几粒，而本实才是主料，文火耐心地煨着，这样会有滋有味些。过于雅致，会和寡于世；而过于本实，生活会缺乏精神深处的色彩。也许，我们还是更适于雅并大俗着吧。